撰文/葉于甄 圖片提供/客庄小旅行、臺灣鐵路局、張之馨
南行屏東慢旅行
Life Beyond the Tourist Trail
越過高屏溪,屏鵝公路把旅人送往南方。當車流奔向恆春,東港的香火、佳冬的高牆與枋寮的鐵軌,守著自己的時辰。循著海浪拍岸的節奏、田野間的勞作聲,以及列車駛過的轟鳴走進屏東,會發現,真正動人的風景不在遠方,是在地方上真實的日子裡。
對許多人而言,屏東常被簡化為「墾丁」的代名詞,或西部縱貫鐵路的終點。然而,若將地圖重新展開,避開主要觀光核心,沿著下淡水溪(高屏溪)以南的沖積平原走入庄頭,意外發現屏東擁有一條由海洋貿易、客家屯墾與鐵道產業交織而成的地景脈絡。
在都市化與全球觀光潮浪的衝擊下,許多熱門景點構往往為了迎合外來遊客而被快速拆解、重組,甚至失去了在地居民原本的生活軌跡。但屏東的東港舊街區、佳冬蕭家古厝群與枋寮鐵道藝術村,卻因處於現代都會與頂級觀光區間的「非核心」地帶,意外獲得了充滿歷史感的空間。
這裡的人們仍舊順著潮汐、農時與火車時刻表過日子。神明繞境走過的香路,依著傳統街區、宗祠與水圳一樣是牽動家族聚落的向心力,斑駁的鐵軌則朝向山海交會處,載著風聲遠去。走進這裡,就像掉進了時間的琥珀裡,讓旅人有機會重新看見這裡如何以一種輕鬆、自在且完整的生活節奏。
楊氏宗祠前的半月池映照傳統屋宇,宗祠與水圳共同保存佳冬客庄的聚落記憶。
燈籠隨風輕晃,蕭家古厝以五進堂屋與圍壟格局,見證客家家族在佳冬落地生根。
紅磚砌成的八角窗與斑駁牆面,留下傳統工藝,也映照古厝走過百年的歲月痕跡。
提及東港,多數人的第一印象是華僑市場裡新鮮的海鮮、香氣四溢的雙胞胎與黑鮪魚季時的熱鬧喧騰。如果我們把腳步從港埠往內陸,走進由新街、延平路與巷弄構成的東港舊街區,這座港市的歷史底蘊將呈現在眼前。清領時期,東港曾是「一府二鹿三艋舺四月津五笨港六東港」中的臺灣重要商港之一,作為下淡水溪口對外門戶,肩負著屏東平原稻米、甘蔗出口與對岸郊商貿易的重任。舊街區以「七角頭」為核心,獨特的空間劃分,不僅是方便行政管理,更有著信仰與防禦功能。
「信仰」是東港舊街區不曾停歇的脈搏。東隆宮金碧輝煌的黃金牌樓下,香煙裊裊;每3年一科的東港迎王平安祭典,不只是國家重要民俗,也牽動著整座港鎮的生活節奏。走進素有「醫生街」之稱的延平老街,沿途可見日治時期留下的街屋,仿巴洛克式山牆與洗石子立面,寫下昔日港市的繁華。如今,金紙舖、中藥行與傳統雜貨店仍在做著熟客生意;店主以熟稔的臺語招呼鄰里,清晨市場的叫賣聲與午後廟埕前未完的棋局,拼起港鎮尋常而真實的日子。港風與香煙在巷弄間交會,東港的靈魂,安放在這一日又一日的尋常裡。
從東港向東南行,進入位於屏東六堆中「左堆」的佳冬鄉。這裡,早期曾被稱為「六根」,後又有「茄苳腳」之名。如果說東港展現的是海洋的動態與奔放,那麼在佳冬的時間感,便會沉浸在田土、宗族,以及一進又一進的屋宇之間。佳冬是屏東平原上少數完整保留客家傳統圍籠屋與防禦空間結構的聚落。清代時期,蕭氏家族自廣東梅縣渡海來台,起初在東港從事釀酒與郊商貿易,累積財富後於佳冬定居屯墾,興建了佳冬蕭家古厝,成為全臺灣唯一的五進式客家圍龍大厝。
占地四千多坪的古厝,是由五進堂屋與四座內埕構成,左右對稱的圍壟式格局,從一進門堂、二進祠堂到後方的防禦隘門與步槍孔,體現出當年拓墾時期面對械鬥與外敵時的生活情景,以及客家文化中尊宵敬祖、耕讀傳家的精神。堂前的半月池與兩旁的水圳網絡,不僅具有消防與調節微氣候的功能,更支撐整個庄頭的水路系統。
走進佳冬的六根老街,看到的不只是一座蕭家古厝,是由佳冬西隘門(又稱褒忠門)、楊氏宗祠、張家商樓與詩人步道串起的客庄生活。沿著冬根路前行,客語詩句落在牆面,古宅、宗祠與老屋散布其間;庄內水圳裡依然流淌著清澈的山泉水。佳冬留下來的,是百年客庄的建築與恬淡的農村節奏,更是居民共同守住地方記憶。
順著屏鵝公路,或搭乘區間車從佳冬繼續南下,便會抵達枋寮。這裡是臺鐵屏東線的終點,也是南迴線的起點;往北,鐵軌穿過開闊的屏東平原,往東,列車即將轉入山海交錯的南迴路段。山脈在此緊逼海岸,讓這座小鎮同時擁有山林的厚重與大海的遼闊。
車站旁的舊臺鐵宿舍與閒置倉庫,曾共同構成「枋寮F3藝文特區」。特區於2002年底正式啟用,開放藝術家進駐創作。歷經營運更迭後,其中的舊宿舍區於2026年2月以「枋寮彩虹藝鐵」之名重新開放;18棟老宿舍換上鮮明色彩,並引入在地品牌、職人創作與農漁特色,為昔日鐵道生活寫下新的章節。
在枋寮,鐵道並未因空間轉型而退場。列車依然把人送往遠方,重新亮起色彩的舊宿舍,則把小鎮的故事帶回眼前。藝術不再只是陳列於展間的作品,車站旁的鐵軌轉車台、舊宿舍區的紅磚圍牆,與藝術家運用廢棄木料、漂流木與鐵道零件創作的地景藝術融為一體。扎根於當地的生活紋理之中,成為旅人走進地方、理解日常的一種方式。也因此,枋寮既是鐵道的終點,也是另一段旅程的起點;當列車駛向遠方,地方記憶也在新的生活裡持續生長。
老樹環抱的臺鐵宿舍經重新整理,引入在地品牌與生活場景,為舊建築展開新的日常。
藝術裝置走進舊宿舍之間,讓原本沉寂的鐵道空間,成為旅人親近地方故事的入口。
昔日臺鐵宿舍換上鮮明色彩,水面倒影為老空間增添新風景,也延續地方生活記憶。
從東港的香火與港風、佳冬的古厝與水圳,到枋寮的鐵軌與重新亮起色彩的舊宿舍,南行之旅把旅人帶往地方的生活。非觀光核心的區域裡,將故事藏在街巷、屋宇、信仰與勞作中,等待人們放慢腳步、細細品味生活的平凡,讓尋常日子成為值得抵達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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