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葉于甄 圖片提供/Shutterstock、莊信賢、基隆市政府、基隆旅遊網
海風吹拂的記憶調色盤
Keelung: A Rift in Time
如果你對基隆的印象,還停留在終年不散的細雨、灰濛濛的天空,以及喧囂卻略顯陳舊的廟口夜市,那麼,或許你該挑一個海風微甜的日子,重新走訪這座位於臺灣北端的港都。
基隆的樣貌,從來不是第一眼就完整呈現,它與山海貼得太近,街道沿著坡地蜿蜒,港灣面向海張開,把不同時代的人、貨物、語言與命運,一層一層收進來。從北臺灣沿海的殖民據點,到日治時期的現代港口,再到戰後不斷上岸與離開的人群,在反覆的流動中,一點一點長出來屬於基隆的樣貌。
這座城市的迷人之處,藏在那些稍微走遠一點才會看見的地方。這座曾經承載著帝國野心、軍事防禦與龐大吞吐量的重工業港口,正悄聲經歷蛻變。從正濱漁港的斑斕色彩、阿根納造船廠的粗獷廢墟,到要塞司令部周邊沉靜的歷史氣息,基隆正以一種閱讀過往、重新定位的姿態,向人們展示:原來歷史的重量,並不只存在於博物館或教科書裡,它也安靜地留在港邊的風、街角的屋舍,以及今日仍被人走過的日常風景之中。如果說基隆是一座適合旅行的城市,那它更像一本需要慢慢翻閱的書。
基隆市政府與在地社群啟動「正濱漁港懷舊碼頭色彩計畫」,從269張色票中選出55個顏色,命名為「正濱色」。
沿著海岸線、往和平島方向前行,當一整排如彩虹般錯落有致的彩色屋,粉紅、鵝黃、天藍、嫩綠的斑斕色彩倒映在水面上,和漁船、遠山一起晃成一幅充滿異國情調的風景映入眼簾,這裡是被譽為「台版威尼斯」的正濱漁港。
值得細細品味的是,建於日治時期的漁港,曾是臺灣最大的漁港,也是北部遠洋漁業的重鎮。隨著漁業重心轉移,繁華慢慢退去,留下沉靜的港灣與逐漸褪色的街屋。2016年,基隆市政府與在地社群啟動「正濱漁港懷舊碼頭色彩計畫」,從269張色票中選出55個顏色,整理出六大色調,命名為「正濱色」。這些顏色並不只是裝飾,而是試圖把基隆的雨、漁火、海水、港埠與生活記憶,重新留在這座老漁港的牆面上。
走進彩色屋之間,仍能看見老居民坐在門口,看著一波波遊客經過。對他們而言,這裡不是景點,只是住了幾十年的街道。正濱漁港迷人之處,是當它被重新看見之後,也還保留著原本的生活氣味,在舊日氣味與今日風景之間,慢慢找到新的位置。接近傍晚時分,光線暗下來,讓原本鮮明的顏色慢慢沉靜,整片港灣像被一層微藍的暮色輕輕覆住。一旁的永晝海濱美術館,也試著試圖透過藝術、教育以及地方故事,沿著海港構築一座地域型的無牆美術館,替這座港口留下另一種閱讀方式。
原先的阿根納造船廠,在1916年為礦業運輸據點,匯集山區運來的煤礦與金銅礦,在此裝船出海。圖為阿根納造船廠遺址的白天與夜晚景觀。
與正濱漁港的繽紛僅一水之隔,阿根納造船廠遺址就矗立在和平島對岸。3層樓高的鋼筋水泥骨架裸露在外,牆面布滿了青苔與藤蔓,海風穿透空蕩蕩的窗框,發出低沉的呼嘯。這裡,沒有修飾的色彩,只剩時間遺留的鐵鏽與斑駁。與一旁繽紛的正濱漁港形成強烈對比,就像城市在新舊間,還來不及縫合的裂縫。
原先的阿根納造船廠,一開始並非造船。早在1916年,這裡即為礦業運輸據點,匯集山區運來的煤礦與金銅礦,在此裝船出海。日治時期,鐵路支線延伸至八尺門站,成為金瓜石礦產通往海外的最後一站,見證臺灣礦業的黃金年代。直到礦業退去,1960年代,美國阿根納遊艇公司進駐,在此設廠專門製造遊艇與帆船,象徵著冷戰時期美資在臺灣的經濟足跡。1987年隨著造船廠倒閉,逐漸被世人遺忘。直到近年,這座沉寂多年的建築才再次被看見。2014年,好萊塢演員克里斯・伊凡曾在此拍攝廣告;2016年,建築被登錄為歷史建築而得以保留;到了2019年,「基隆潮藝術」以燈光點亮這座廢墟,讓它第一次以藝術的方式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
阿根納的價值,不在於被修復,而在於它仍以廢墟的姿態存在,讓旅人看見了基隆從礦業運輸到造船工業的歷史脈絡,細細感受這座城市曾經一次又一次,試圖與世界接軌的痕跡。
要塞司令部內部景觀。
建於1928年的要塞司令部廳舍,曾是日治時期北臺灣最高的軍事指揮中心,掌控著基隆港的咽喉。
離開海畔,往基隆市區方向走去,氛圍開始變得不同,空氣中少了一點海水的鹹味,多了一份屬於老建築的沉靜。沿著祥豐街走,你會看見一棟外觀由褐色十三溝面磚立柱與米黃色洗石子欄杆組合而成,整體立面無多餘裝飾,風格典雅的日式建築──基隆要塞司令部。
由於基隆因為港灣的戰略位置,自古以來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建於1928年的要塞司令部廳舍,曾是日治時期北臺灣最高的軍事指揮中心,掌控著基隆港的咽喉。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這裡是戒備森嚴、平民百姓難以靠近的禁地。高聳的圍牆將軍事與民間生活生硬地切開,也將歷史塵封在牆內。
近年來,基隆市政府在「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計畫」的推動下,精心修復的要塞司令部,重現了當年融合西洋與和式風格的典雅建築。走進廳舍,陽光灑在磨石子地板上,昔日的肅殺之氣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藝文展覽與悠閒的腳步。除了要塞司令部建築本身,再往前走幾分鐘的路程,你會來到大沙灣一帶。這裡不僅有著新石器時代文化遺跡,也曾是凱達格蘭族的居住地,歷經清法戰爭的烽火,也記憶著太平輪沉船的海難;日本人甚至在此開闢臺灣第一座海水浴場──大沙灣海水浴場。
1969年後,隨著基隆港擴建,沙灘被填平,成為今日的樣子。現在,這一帶以「沙灣歷史文化園區」的形式被重新串聯起來:石圍遺構、太平輪紀念碑,各自代表不同時代的片段,被放在同一個視野之中。要塞司令部旁邊不遠處的司令官邸,興建於昭和年間,原為日治時期經營「流水巴士」的日本社長私宅,光復後轉作司令官邸,官邸對面的校官眷舍,曾容納遠道而來的日本官員,也迎來戰後的國軍家屬。不同時代的人,在相似的屋簷下生活、停留,又離開,「被安置的移民」故事,在基隆各個角落重複上演了好幾個時代。
基隆要塞司令部校官眷舍,曾容納遠道而來的日本官員,也迎來戰後的國軍家屬。
當你要離開基隆時,不會帶走一個完整、被整理好的城市故事,更像是一種閱讀城市的新體驗。基隆的故事並不在某一個景點,藉由把不同時代留下來的痕跡,原樣放在同一個空間裡,在你行走的過程裡慢慢浮現,像是港口的流動、廢墟的沉默、建築的轉身,以及人們繼續生活的樣子。
潮水來了又退,人來了又走。基隆也在這樣的節奏裡,一次次調整自己的位置,說著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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